陶艺与深度对话（一）

今年开始定⼼学习拉坯。

计划今年在上海安安定定地，不以旅⼈的⼼态学习陶艺。

很喜欢⼀本⼩书《箭术与禅⼼》。作者描述了他向⼀位⽇本⽼师学习射箭的过程。个中体悟，虽然作者竭尽全⼒⽤⽂字记下，但仍能感受到有⾮常

多超越语⾔的部分，弥散在空⽓⾥。我与泥巴的相处过程，总是让我想起这本⼩书。

因此，也陆续记录下这段旅程，留给⾃⼰。 1.

所有拉坯⼈⼊⻔的第⼀座⼤⼭都是“定中⼼”。⼏乎成了某种暗语。所谓定中⼼，即是泥巴永远需要在拉坯转盘的中⼼。⽆论是在拉坯的过程，还是

晾到⽪⾰⼲的修坯过程中。第⼀次听到这个词就感觉和深度对话时稳定⾃⼰的中⼼颇为类似，稍有偏离，就会影响最终结果。

泥巴在⽼师的⼿上像变戏法⼀样⾼⾼低低升起降落，变得颇为乖巧，很安静地守在wheel的中⼼。

经过漫⻓的练习，我渐渐也找到了⻔道。原来当我害怕触碰泥巴的时候，不敢给它⼀个“⼒”，以⾄于虽然眼睛看上去⼿与泥巴接触，却全然没有与

它真正的对话。真正的对话并不是不痛不痒地贴着，⽽是有⼒的。与泥巴的来往也像是跳舞⼀样，⼿掌和⼿指都在⽤触觉与泥巴进⾏交谈。

2.

拉坯、修坯、素烧、上釉、釉烧的过程每个环节都可能有⼀些意外发⽣。许多⼈说做陶是体验失败和意外的⼀⻔艺术，甚⾄许多专业⼈⼠会刻意追

求⼀些“意外”的发⽣。

我⼀直在艺术和教练的探索中说要“让意外带领我们”。在陶艺的过程中，不仅是意外带领我们去发现，意外也创造很深的停顿感。我这⾥说的停顿

感是⼀种难以⾔说的空⽩，那种⾯对突然意外发⽣时内⼼的慌张、懊悔、不知所措、不想⾯对的感觉。那种真希望有⼀个美好结果的感觉时常会吊

住我。明明内⼼保持⼀份觉察，不断地提醒⾃⼰，注重过程⽽⾮结果，但对美好结果的向往真真切切提醒着⾃⼰是个普通⼈。

想有个结果的“⼼”在转盘⼀次次的转动中渐渐淡化。作为⼀个普通⼈，结果是我所求，却也是感受到内⼼渐渐安定下来。在⼀些时候，体验到了极

致的宁静。宁静中看到了宏⼤的宇宙时间和我们的渺⼩，看到了不急于追求结果，去产⽣⼀个“器”。“器”在过程中⾃然⽽然就会产⽣。 3.

这⼏年在运⽤艺术唤醒深度对话的过程中，我似乎⼀直是⾃由的、⽆规则的、粗放的、慵懒的... 但在拉坯机转盘转动过程中我与精细感如履薄冰地

触碰。粗糙和奔放也许在某些场景、我的某些⼈⽣阶段给予我宏⼤的创造⼒和宇宙级的轻松，以⾄于很久以来都很少有机会体验精细，体验追去完

美的感觉。我有那么点抗拒追去完美这个概念。甚⾄是鄙视绝对的规整与正确。

学陶让我体验到精细，⼀种如琢如磨的感受，拿着外科⼿术⼑般的体验。⽼师说，当⼿每次离开泥巴的时候，就好像是哄睡之后双⼿离开熟睡的婴

⼉⼀般轻轻的。⽽我⼀贯的粗放好⼏次都在瞬间就造成了破坏。有好⼏次视觉和触觉都发现了”不完美”，但内在的声⾳都是“算了吧”“不想改了”“不

完美也是⼀种完美”。甚⾄我⾃⼰买陶器的时候，也喜欢那种有点瑕疵的作品。

追求完美的体验是超越我舒适圈的。这下直⾯的够彻底了。

4.

我所在的陶艺⼯作室⾮常⼲净整洁。与普通⼈想象中的尘⼟⻜扬、泥浆乱⻜的陶艺教室不同，⼲净整洁让我想到了寺庙。⽼师骄傲地说：他这⾥绝

对是全国最⼲净的⼯作室。

⼲净的背后是花⼤量的时间整理和清洁。从清洁拉胚机、到处理废泥、处理发霉的拉坯板、清洁各种⼯具... 似乎有⼲不完的清洁⼯作。与好友聊到

这点，她也说“想要吃让我爽的苦，不要让我清理泥巴的烦躁的苦”。这就像是喜欢做饭但是别让我洗碗，喜欢欣赏植物但是别让我清理肥料，喜欢

撸狗但是别让我清理狗⽑，喜欢画画但是别让我清洗画材...... 陶艺是只有在拉坯的过程吗？还是包括了数不尽的扫地僧⼯作。像是故事⾥，拜师求

艺的⼈在真正触碰到技术之前耗费⼤量的时间打杂⼀样。我好像能体味到⼀些过程中的趣味了。⽐如，我现在也蛮喜欢清理厨房了。 我们做教练⼯作的⼈，是否只想享受教练过程的当时当刻，只想体验带领⼯作坊的爽感，⽽忽略了⽇复⼀⽇的“⾃我清理”。我们将⾃⼰作为“器”来

推动他⼈的内在发现，推动团队的共创，可能确实是⽆法将⾃⼰排的太满的，需要⼤量的时间和空间来休憩和整理。

5.

陶艺是⼀个⼗分耗费体⼒的劳作过程。我和朋友开玩笑地说，⽬前为⽌我投资在⾃⼰陶艺事业上最⼤的⼀笔就是买了按摩器。想象中类似于这种事

往往是男性更多从事⼀些，⽐如外科⼤夫、厨师... 实际上有⾮常多⼥性陶艺⼤师，并且都⼯作到⾮常年⻓。 ⽐如Lucie Rie，出⽣于维也纳，经历了⼆战，直到88岁中⻛之前，⼀直在创作。买了⼀本她的The Adventure of Pottery，翻开第⼀⻚，是她饱经⻛

霜的双⼿。我盯着看了好久。

不同的泥中有不同⽐例的砂⽯，有些很粗糙的泥，在拉坯过程中⼿会直⾯痛感。⽼师此刻来⼀句”恩...但是这是必须的。” 不禁想，我究竟希望⾃⼰

拥有怎样⼀双⼿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