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艺与深度对话（二）

今年与泥巴相处了许多时间。我的陶艺⽼师说，他在美国学艺术的时候，学校的校训是：Be true to your work and your work will be true to you.

真诚地对待你的作品，你的作品也会真诚待你。待之以诚，报之以诚。这⾥的作品我想可以是艺术创造的作品，也可以是⽣活、⼯作中任何专⼼投⼊进去的事。在陶艺的训练中，这种以作品窥⻅⼼性的体验超绝。

今年可以说是认真在上海学习陶艺的第⼀年。上周还出差去了⼀次景德镇，时隔三年再回归熟悉的地⽅，⼜有颇多感受。继续以此系列记录⼀名教练⼯作者学习陶艺的内⼼⽣发。

1. 制陶是⼀个全然显化内⼼的过程。你是怎样的⼈，你就会以怎样的⽅式制陶，或是制出怎样的陶。这⼏乎是诚实地有点残忍的过程。当我以怎样的状态去⾯对拉坯机和泥⼟的时候，它们便会以同样的⽅式回应我。当我内⼼安定，徐徐前⾏的时候，它们会很温柔，会巧妙地让我避开⼀些意外，邀请我进⼊灵感的世界；当我焦躁不安，赶时间的时候，它们会直接撒泼打滚，仿佛在跟我说：你今天状态不对，别⼲了！有好⼏次去⼯作室修坯，后⾯有⼀个会议安排等着我时，⼼⾥会有微弱隐秘的时间焦虑，⽽这种外⼈完全看不出的焦虑，会直接反映在我的作品上。

教练对话也是完全⼀样的。当我们作为教练本身以不是那么安定的状态进⼊对话时，也许外⼈⽆法看出来，但隐秘世界⾥的⾃⼰知道，⽽这种微⼩的搅动会进⼊对话中。虽然教练还是我的本职⼯作，我在"技法"上肯定⽐陶艺要强许多，甚⾄我的客户也感觉不出，但制作陶艺的体验让更诚实地敢于⾯对⾃⼰的状态，并学习如何调整它。

我⻅过⼯作时节奏感很强、卷得很带劲的⼈⼀上拉坯机就烦躁不堪，头上好像冒烟，最后只能⽤"我还是喜欢不完美的艺术啊"来掩盖⾃⼰对"⽆法快速地拿到结果"的不适应；也⻅过平时看起来咋咋呼呼、没个定性的⼈在与陶泥接触后就"没了声⾳"，完全投⼊在⼼流中，教室⾥好像没了这个⼈⼀样，仿佛变成了另外⼀个⼈。可⻅，陶艺真是⼀⾯诚实⼜特别的镜⼦，能映照出⼈的多⾯。

2.

我从陶艺教室借了本⿊川雅之的《⽇本的⼋个审美意识》。⿊川雅之是出⽣于名古屋的建筑师。在这本书的第⼀节⾥他提到审美中的"微"，即"细微处有神灵"。他认为细节不是整体的⼀部分，⽽是通过细节看整体。我在学习陶艺的时候，⽼师会强调怎么看这个作品好不好，要看上釉边缘细节，要看圈⾜（器物的底部设计）修的怎么样……这些都是乍⼀看不留意的地⽅，却正是⼀件器物是否⽤⼼、技艺是否上乘的评价标准。

我⾃⼩就不是个⾮常注重细节的⼈，却也是在修习陶艺的过程中慢慢尊重并学习欣赏细节，并体验追求细节之美的过程。这⼀年⾥，我在⾃⼰的教练⼯作、课程设计中加⼊了⼀些似乎旁⼈不太容易发现的细节，也不会过多地叮嘱别⼈去看，⽽是潜移默化地融合其中，就像⼀个陶⼯修出⼀个美妙的圈⾜但不会总是把器物翻过来放，直⽩地给⼤家看⼀样。这种我知道我在前⾏，你（作为客户）也许不会⽴刻意识到（但间接地享受到我的细微调整改变，也许有⼀天会恍然⼤悟）的状态，⾮常符合我性格中⼀些隐晦的部分。

今年越来越多的教练⼯作结束后，客户会说："怎么⼀到了你的场上，我就⾃然⽽然地敞开⼼扉了呢？""你的教练场中你不在中⼼，却⼜有⽆处不在的感觉。明明你讲话这么少！""⼤部分教练现场图⾥都没有你，但我知道只有你的现场才会是这样的！"每每听⻅这种反馈，我都很骄傲和欣喜，这是你们看⻅我这件器的⽤⼼之处，仿佛你愿意把这个器翻个⾯，看看底下"圈⾜"到底是怎么设计的时刻。

⽽这个，不经历⼤量的修习，是做不到的。

3.

我们说"⼀期⼀会"，是说当下的瞬间弥⾜珍贵，流逝了就不再来。这也是个审美概念。制陶的每个瞬间都很美，并不是制出的那件器很美。制陶是⼀个全然的过程艺术，烧制出的结果只是过程的⾃然产物。这是从道理上似乎很容易理解，但实际经历过上百遍后才能真正进⼊过程的"流"中尽情享受的过程。

⼈与⼈的对话，或是教练进⼊⼀个团体中⼯作，迫于各种压⼒，必须得做出来个结果来才⾏，要么是⾏动计划，要么是解决⽅案。这本来虽然是教练定义中的⼀部分，因为⾏为才能推动⼈真正的前⾏，但往往也是因为这件必须要做出来的"器"，搅乱了整个对话的过程，就像不得不烧制出个成品⽽匆忙推进过程⼀样。

今年做了⾮常多企业团体的现场教练，许多⼈说很难，⽽我发现真正的关键在于是否在"⼤家都盯着你做出个好的教练结果"时能够全然放下对教练结果的追求。在开启对话时，我⼼⾥想的是：享受这段对话，享受遇⻅这么⼀个有趣的⼈，享受这个机会去探索……⽽不是："必须得做出个好的教练示范demo啊！不然后⾯的课程没法上下去了啊！不然我作为教练的脸放哪⾥啊！"这个从道理上说说是容易的，但从许多教练同⾏的反馈来看，是⾮常不容易的，尤其是企业中有利益纠缠的团队的真实教练demo，⽽不是平时的团体教练、私董或是教练课堂，因为现场的动⼒差别太⼤了。⽽我在学习陶艺的过程中，这个过程已经练习过上百次了，那么在真正做教练对话时，就⽐较⾃然。许多⾃然，只是因为我练了上百次⽽已。⽽这个上百次，不⼀定是教练对话，拉坯和修坯⽐真实的教练对话要刺激太多。

教练状态不仅仅在教练中才能练习。你现在问我到底怎么才能遇到各种奇奇怪怪的教练场景能够稳稳hold住，我会说：你要不要考虑来跟我⼀起拉个坯？

4.

许多⼈问我学习陶艺是否要去景德镇。景德镇的岁⽉好像是当年梵⾼在巴黎的岁⽉。在印象派的⻩⾦时期⾥，梵⾼在巴黎接触了丰富的艺术家资源。许多印象派的有名画家⻓久地呆在巴黎，但梵⾼由于他个⼈的种种原因，最后离开巴黎。许多⼈说他离开巴黎的时候是他真正开始寻找⾃⼰，创作⾃⼰的时刻。景德镇就是许多学习陶艺⼈的巴黎，汇聚了众多的资源，但是否选择⻓期待在那⾥全看个⼈。于我这个回归到上海才能定⼼练习的⼈来说，已经进⼊慢慢开发⾃⼰的过程。我在景德镇和上海两地的辗转中深刻地体验了梵⾼去巴黎的感觉。技术是学不完的，也是永⽆⽌境的，看遍了名家名作后，还是要定定⼼地回归⾃⼰，去创作⾃⼰。

教练学习和⼯作也是如此。去哪⾥学习教练，拜谁⼈为师，都是⾮常好的开始，但最后的最后，如果进⼊漫⻓的修习，只能是⼀定程度的孤单的，忠于⾃⼰的。在景德镇的摊位⾥是热闹和充满张⼒的，但只有在安静的⼯作室的阳光⾥，才能开始与⾃⼰相遇。教练的学习班或团体是温暖流动⼜激励⼈的，但太浓密地接触始终是⽆法真正地回归⾃⼰。陶艺和教练在此处有⾮常妙的相似性，群体的热烈和个⼈的孤独，需要有⼀个属于⾃⼰⻛格特⾊的平衡。

在景德镇看到⾮常多技艺出众的陶⼯，拉坯技艺已经炉⽕纯⻘但似乎都没有亮眼的⾃我⻛格，作品充满的炫技但你不会买它的作品。就像是当年佛罗伦萨的画匠⼀样，有过⼈的画⼯，但技巧后⾯看不⻅那个⼈。这也给我很强烈的冲击，当我们谈论到教练⼯作、深度对话的时候，我们是说这个⼈是NLP的教练、企业教练、知名公司的⽼师，还是当你提到那个教练的时候，你的身体会微微发热，唤起你关于⾃⼰的什么东⻄？

我希望，持久地，成为那样的教练⼯作者。